第126章归乡漫漫前路遥遥(一)学不会。……
萧霖秋脸上的表情悉数褪去,他麻木地看向明忆鸿,啓唇半晌却说不出几句话。
而林不逑的声音刚好打破沉寂,“萧霖秋,我送你们回儋州看看。”
林不逑此行亦是要前往儋州处理商货,却不曾想在路上竟碰上魔人作怪,好在萧霖秋及时赶到,否则他早就没命了。
马车的颠簸摇晃,迫使萧霖秋握紧车边的扶栏,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窗外掠过的光景,马车外缘时而响起小二十和明忆鸿的声响,这才不至于让他彻底失神。
“你如今的模样,不可轻易为外人看见,回到儋州後,我会把你们送至萧府的旧宅,到时候你要亲自去祭一祭家中亡魂。”林不逑反复揉搓挂在腰间的金骰子,他现在早已脱去过往的稚嫩与傲慢,成熟稳重的气质反倒是将这副皮囊的俊气修显而出。
萧霖秋迟钝许久,才後知後觉地点点头,他回身看向坐在身侧的人,然後用干涩的嗓音询问:“何人替我下的葬?”
“上官乐于。”林不逑浅浅吐出四个字。
他继续点头,心底恍然浮现出上官乐于的身影。
曾几何时,上官乐于是他学识途中的劲敌,可他们当初都是血气旺盛的少年狂徒,谁会不愿与之争锋,博得至高的荣誉和桂冠?
林不逑的声音再度起伏,“当时你的玉佩被寻回後,圣上派人四处追查你的尸首,但到头来一场空,我们不得不承认你死亡的事实,可你们萧氏没有後人,儋州百姓碍于封建礼数,无人敢出面为你立碑,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,上官作为萧氏一族的外人,他竟主动请命担当埋葬人,他不惜戒斋净身七日,只为在下葬的那天,送你最後一程。”
“他为何要。。。。。。”萧霖秋的声音瞬间被堵住。
“因为他愧疚。”林不逑闭眼摇头,他沉声又说:“当初我们三人忽遭变故被困妖界,导致你错过金桂试,与折桂者的头衔失之交臂。。。。。。但上官始终认为,那个称号该是你的,就连他现在身处的地位丶掌握的权力,也该是你的。”
“上官亲手把这些痛苦与自责扎根于心,以至于他现在背负的比寻常官吏还要多。”
萧霖秋眼底的无力几乎快要溢出,他缓缓垂眸,轻声问:“我能见见他麽?”
对方在心里默算几瞬,方开口回应,“他现在或许还没有离开儋州,我们回去时说不定能看见他。”
听到这里,萧霖秋的心才勉强安定下来,可他还是说不出一句话,心中复杂的情绪不断交织着,就像怎麽也绕不出去的环。
想来林不逑早已注意到萧霖秋情绪的变化,他索性挤出一个久违的笑容,“眼下上官已经坐上正三品的文官之位,我代替父亲重新连接断掉的商路,让林氏再次挺立于世人的眼中,阿月也定居他乡,成了个受人爱戴的授书人。。。。。。但除去那个人,似乎儋州的大家都过得很好。”
萧霖秋自然明白对方口中的“那个人”指的是谁,于是他追问道:“……翟池苑是多久离开的?”
林不逑握紧手中的金骰子,只听他坦言说:“在你离乡的第三个月,恰好是他十八岁生辰的交界点,不过他是在睡梦中死去的。。。。。。这倒也能为他免去痛苦。”
“对不起。。。。。。”
萧霖秋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道歉。犹记当年他同山神请愿,他把气运渡给濒死的翟池苑,他幻想着对方能靠这些微不足道的气运多茍活几年,这样也能兑现许给翟池苑的承诺。
终是命运太过残忍,让这样可怜之人少见暖阳的升起和落下。
与此同时,林不逑忽然朝萧霖秋的肩头拍打一下,“哭什麽,翟池苑受上天眷顾一辈子,没受过半点苦痛,这于他而言,已经是最好的结局,现在反倒是你——”
二人的视线相对,林不逑缓缓问:“这麽多年过去,你可有苦尽甘来?”
这句话就像是扎进萧霖秋柔软内心的钝刀,分明是关心的话,却让他百般难受,他经历过许多人和事,为他死去的人丶因他消亡的事,皆不在少数。
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归乡的画面,有美好的丶忧伤的,他都想过,但这一切仅建立在他拥有萧霖秋的这个身份。
他现在的模样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,或许真正的萧霖秋,早就被上官乐于埋葬在冰冷的地底。
萧霖秋先是下意识摇头,旋即又立刻点头,“我也快了,现在邪神已经被封印,待我们把阴爻之事解决。。。。。。”萧霖秋把目光放在前方,被微风掀起的车帘会露出明忆鸿的背影,只见他笑着说:“我们就成婚。”
“你们这是多久的事?”林不逑将被抵在後面,笑意不自觉浮现,“我怎麽记得当初某人因不虞之隙,便视明先生为冷血无情之人,你甚至还扬言要同他老死不相往来呢。”
顿时,萧霖秋忙不叠凑上去捂住对方的嘴,他结结巴巴道:“那。。。。。。那只是我过去不成熟的偏见。。。。。。现在的情况不一样。”
“你倒是说说,有哪里不一样?”林不逑看热闹的表情不再遮掩。
萧霖秋收回捂住对方嘴的手,他深吸口气,认真回答道:“他其实比表面看起来还要脆弱,我跟他接触久了,才慢慢发现这个人的心不坏,唯一的缺点就是事事都闷着,不高兴的时候就悄悄藏起来,叫谁也不能发现。”
“行了,我知道你很了解他,我问这个可不是让自己来拈酸的。”林不逑摆摆手,语气平和,“。。。。。。至少有人能同你惺惺相惜,否则这些年你过的恐怕会很苦。”
二人时有时无的交谈声,伴随着马车驰行的声音,他们虚度光阴半日後,便顺利进入萧霖秋心心念念的儋州。
萧霖秋从後门进入萧府旧宅时,整个人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,庭院内杂草丛生,枯木又生新芽,往日庄重干净的屋舍,如今早已落灰,变得破旧不堪。
他红着眼眶看向身後站着的二人,“阿忆,我想先自己待一会,你们替我上街看看。”
“好,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。”明忆鸿牵起小二十的手,转身离开萧府旧宅。
驻足许久的人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笠,他挥动右手运转天乾,金光拂过的每寸土地,被新生的嫩草鲜花覆盖,就连枯萎的老树也重新生长出繁茂的枝叶。
从前萧霖秋还不知道为何母亲常守在院子里发呆,现在他明白了——
过往的怀念总会绊住人的脚步,吸引人的目光。
就在萧霖秋刚踏入前院时,他的身後忽然多出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转身看向不知所措的上官乐于,眼前人的容颜要比曾经苍老几分,对方大概是吃过不少苦痛。
“萧澈——”上官乐于的声音有些颤抖,愧疚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得到解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