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漫过三十六重宫阙,流云如赤焰灼灼燃烧。
容陵拢着怀中雪团,踏着仙雾掠过南天门时,广袖被天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自离了瑶池,小狐狸便在他怀中蜷成毛球,连蓬松的尾巴都耷拉着。容陵第三次垂眸时,发现它连耳尖的绒毛被晚风吹乱了,与往常过分维持毛发光滑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,倒像把魂魄落在了方才那株凤凰木下。
“可还是惦念着与鸣鸣一起玩闹?阿卿,明日我们再登九重天可好?”
小狐狸仰起脸,琉璃眸中浮着碎星般的光:“可以吗?”
容陵用指尖梳理它额间乱毛,声音浸着晚风:“只是阿卿要应我,不许再跟鸣鸣躲藏起来,你要知道,寻你不着,我会很焦急,很忐忑,甚至整颗心都七上八下,唯恐你突然消失不见。”
小狐狸愣愣听着,眼睛逐渐失去焦距,仿佛正不解地思考着什么。
容陵又放缓声音道:“阿卿,无论你想做什么,都可以与我商量。我绝不愿强迫你、控制你,我只是再也承受不住失去你的伤痛。”
无论容陵如何解释,都无法否认他出于关心,而过分干预小狐狸自由的行为。
一个饲主,显然不至于做到这般地步。
丹卿不禁联想到鸣鸣的猜测,又在脑海回忆它与饲主容陵一直以来的相处。
结果越复盘越心慌,容陵他……该不会真是他亲爹吧?
小狐狸满脸复杂。
经过几番思想斗争,它鼓起勇气,抬起头,严肃地望着容陵,试探般唤道:“爹?”
容陵:……
容陵:“嗯?”
小狐狸声音大了一丢丢,也有底气了那么一丢丢:“爹?”
容陵:“……”
容陵这回听清了,听得明明白白,却又糊糊涂涂。
爹?不是,阿卿他管谁叫爹呢?
一人一狐的目光在半空交汇。
容陵疑惑、茫然、莫名其妙。
丹卿不安、紧张、暗含期待。
*
“噗——哈哈哈哈哈!”
晨雾未散,冀望山巅的梧桐叶还坠着夜露。屋内的靳南无突然拍案狂笑,惊得檐下青鸟扑棱棱飞起,衔着的朝霞碎作漫天金粉。
“不愧是阿卿!哈哈哈哈,小狐狸他可太逗了。爹?哈哈哈,真好奇阿卿这颗小脑袋瓜装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,哈哈爹!亏他想得出来,哈哈哈,哈哈哈哈!不行了,笑死我了。”靳南无靳南无笑倒在缠枝藤椅上,时不时还猛拍一下大腿!
容廷倒是想给弟弟留点儿面子,可他情不自禁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。
容陵指节捏得青玉案几寸寸结霜。
"你们。。……"他缓缓抬眼,眉峰压着雷霆,"很好笑?"
靳南无立即噤声,却见容廷广袖掩唇间又漏出几声闷笑,顿时也破了功:“啊噗——”
容陵阴森的目光直直射向容廷与靳南无,刀刃般冰寒锋利。
靳南无一边笑,一边凝水为镜,映出容陵正紧蹙的眉宇:"你自己瞧瞧,你这过分紧张的严父姿态怎能怨小狐狸多想?看见了吧?如今你浑身上下散发着的可不就是浓浓的爹味儿么!哈哈哈……”说及此处,靳南无又把自己给说破功了,撑着案几笑得花枝乱颤,“总而言之哈哈哈,你把阿卿看得太紧了哈哈哈,整日寸步不离,亲爹都没你这么爹哈哈哈,你还是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"南无。"容廷轻扯道侣袖角,眼底却浮着促狭笑意,"你莫笑了,阿陵此刻都想杀人了。"
容陵一张脸早已黑如锅底。
“笑够了?”容陵忍了又忍,终是没忍住,阴阳怪气冷哼一声,“既然笑够了,请问你们二位有何高见啊?”
靳南无抹了把笑脸,突然变得正经起来:"按我说,小狐狸懵懂,容易将依赖错认,你当他突然为何唤你……"靳南无舌尖灵巧绕过“爹”那个字,"我记得,幼时我养过一只灵宠。那雏鸟破壳第一眼瞧见我,便再不肯离我三尺,简直将我视作亲人一般。"
容陵瞳孔骤缩。
靳南无继续道:"你以为守着他便是你想要的永恒吗?阿陵,你敢不敢赌一次?"
容陵眉心紧蹙:“什么意思?”
容廷已然明白靳南无的话中深意,他用轻柔的语调问容陵:“阿陵,我且问你,你对阿卿的未来有规划吗?莫非你打算就这么陪着他直至长大?”
容陵挑了挑眉,俨然是在说:这有何不可?
“不,我认为不是很妥当。”容廷摇摇头,解释道,“于你立场,丹卿是你失而复得的爱人,你陪在他身侧无可厚非。可你有站在丹卿的角度考量过吗?他自天地灵气中复生,并没有过往记忆。他如今只是一只年幼懵懂的小狐狸,与你不仅有年龄差距,更有辈分上的悬殊。你与他朝夕相处,精心照料,他自然而然会对你心生濡慕敬仰之情。”
“没错,”靳南无接话,“你兄长这番话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,不正是因为你们距离太近,阿卿才会误会你是他……”靳南无颇有深意道,“朝夕相伴不一定能滋生爱情,却一定能培养出亲情,是吧?”
亲情?
容陵面容忽而苍白。
他踉跄后退半步,又勉力站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