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侧头看了眼唐伯平,疾言道:“那要是过不来呢?真把他们硬凑在一起,成天闹得鸡飞狗跳,家宅不宁的,这罪过是你担还是我担,又怎么去跟老张交代?”
见父亲动了怒,唐伯平也不好再硬劝了。
姜虞生上去给他顺了顺气,“爸,纳言的事过阵子再说,我们吃饭。”
庄齐闷着头,喝汤的间隙忍不住看了眼她哥。
他慢条斯理地拆着鱼,灯光照在冷白修长的指骨上,这样平淡的事由他做起来,也如拨雪寻春般雅致。
上头都快为他吵起来了,他怎么这么坐得住啊?
从唐承制这里出来,下山的路上,车厢内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,谁都不说话。
庄齐屏气凝神,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上,不敢乱看。
等到了家,唐伯平上了两步台阶,又回过头来,“你,到我书房来。”
这个你不会有别人,当然是唐纳言。
庄齐站在客厅里,有些担心地朝他眺去一眼。
唐纳言走上去,又回头朝她温柔地笑了笑。
怕他担心,庄齐也扯了一下嘴角,大概苦苦的,不会好看。
唐纳言走到门口,思索几秒,平静地摁下门把手,叫了句爸。
“你怎么回事?”唐伯平开嗓就是诘问,再心烦气躁地去点烟,“当着你爷爷的面说不喜欢文莉,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唐纳言笑,慢悠悠地坐下了,“我从来也没说过我喜欢她,要娶她啊。”
唐伯平怒不可遏地反问道:“我在跟你谈婚事,你跟我说喜欢,有哪个要你喜欢她了!”
“我就是在说婚事,一场没有感情的结合,也能叫做婚事吗?不如说是明码标价的交换,但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哪,爸爸。”
唐伯平的抬头纹都皱在了一起,像听了个离奇又别扭的大笑话。
“感情?”唐伯平把烟抬在手里,愤懑地看向他对面坐着的儿子,“感情值几个钱!能当吃还是能当喝?还是在换届的时候,能往上再提你一把!跟我谈起感情来了。”
面对这样的疾风暴雨,唐纳言倒也耐住了性子,缓缓地说:“爸,人生在世,不是只活个功名利禄,何况这些东西家里也不缺,没必要委屈自己。结婚嘛,还是要找个合心意的女孩子,哪怕家世差一点,您说呢?”
唐伯平讥讽地吐了口烟,“是,我不如你唐公子豁达,我们这代人选夫人,那是铆足了劲往上够,最不济也讲个门户对等。你倒是会发扬风格,往下精准扶贫去了。”
话不投机,想要在更高的思想层面上达成一致,是大不可能了。
唐纳言也只能表明态度,“那也谈不上。总之我现在不想结婚,更不想和张文莉结婚。等我想结的时候,会把人领回家的。”
“你是吃错什么药了!”唐伯平把烟摁灭在水晶缸里,他猜测说:“到底是文莉得罪了你,还是灌多了外头小姑娘的迷魂汤,弄得你头脑发昏了!”
沉默了一阵子,唐纳言也偏头点了根烟,走到了窗边。
他推开窗,任由燃起的烟雾徒劳地纠缠着手指,也不想去抽一口。
良久,唐纳言忽然十分软弱地说:“爸,我做了您快三十年的儿子了,虽然天资不足,但祖宗保佑,也总算是没有让您失望吧?平心而论,我连这么一点权力和自由都不能有吗?我就不配娶一个瞧着喜欢的姑娘进门?”
缓了片刻之后,唐伯平也和气下来,跟儿子说起心里话。
他叹了声气,“不要说这样的话,你是唐家的长孙,有什么你不配的?但是儿子,人生不会一直这么圆满,总有难过的坎儿。树倒猢狲散的时候,有谁会拼命拉你一把啊,只有你的枕边人。”
腾腾的白烟里,唐纳言背对着他,没说话。
唐伯平又说:“当然了,爸爸肯定是希望你这辈子顺心遂意,最好不要有一天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,抽完了最后一截烟,浇灭在了水缸里,“娶个不喜欢的人,从结婚起就不顺了,还能遂到哪儿去?”
唐伯平纳闷,他儿子从小到大,少有这么坚决的时候,都是怎么安排怎么听从,这里面一定有名堂,只是唐纳言不肯说。
他嘴巴紧没关系,可以让底下的人去查。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也没有纸能包住的火,总会留下蛛丝马迹。
查清楚以后,有问题解决问题,没问题就解决人。
操劳了一天,唐伯平也很累了,他疲惫地说:“你这么不情愿张文莉,那这桩事暂且不提了。现在爸爸也回来了,慢慢再物色吧,总能找到你中意的。”
这已经是唐伯平在让步。
虽然不知道是真让还是假让,他太了解父亲了。
唐纳言也见好就收,“好,那爸爸早点休息,我出去了。”
另一头,唐伯平面朝着红酸枝落地书架,没有理他。
等听见他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,唐伯平才缓缓下楼。
姜虞生还和庄齐坐着聊天,见他过来了,都起身让座。
唐伯平坐下后,看了一眼低眉敛目的庄齐。
他有些惊诧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小丫头已经这么出挑了,不言不语地站着,像一树素雅质洁的梨花,柔弱动人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可怕的念头,但看这孩子一副卑怯样,连抬头看人都不怎么敢,约莫也做不出什么过火的事情。
何况儿子的品格那么端方,他再不省事,也不至于荒唐到把手往妹妹的裙子里伸,还是他自己亲手养大的,那不成个畜生了。
心思一转,唐伯平略微松了口气。
他和蔼地问:“齐齐,你常在你哥哥身边的,对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