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那浑浊却异常凶亮的眸子,耷拉在深褶皱纹下。
宁执青见过另一双相似的眉眼,更年轻英正些。
那个冬天更加凛冽,一片雪花飘进那放大空洞的黑色眼瞳,倒映出纷乱看热闹的人群、救助的医护,还有赶来的宁执青。
警戒条内,尸身不言。
警戒条外,蜚语漫天。
毫无生机的眸,对上她不敢置信的惊痛,脑海里回荡的一直是那句:
“死的本该是你。”
打捞出来的尸体周边浸染出一片湿意,那寒意几乎蔓延到她脚边。
这种窒溺,在许敬远死后,裹挟着宁执青,让她在本就挣扎不出的深渊,又自缚了一层无人可解的枷锁。
宁执青举步维艰,抬眸,还是那相似的眼瞳,苍老的,深恶痛绝的,无声,又仿佛声嘶力竭:“死的怎么不是你?”
似被人狠扼住了喉咙,哽痛。
她安静,眉目低敛,任老人刺骨的目光将自己鞭挞。
狭小的房间,阴暗潮湿的霉味,混着老人味,透不进的光。
腐朽而毫无生气。
一如坟墓里,寂静的死亡。
许敬远的,她家人的……
老人家缩在青袄里,稀疏的银发勉强在脑后盘着,佝身撑靠在桌边,喘着粗气。
那一砸,也用尽了她全部力气。
无限的窒默里,围绕在两人身边的悲伤,伴随着两个频率不一的心跳,脆弱又震耳欲聋。
她是寡母,她是孤儿,本无牵扯。
因一桩早就盖棺定论的案件,因一个法医的离奇自杀,羁绊至今。
她们都一样,是生死线上被命运退回来的遗留者。
她们一样,被逝者、期盼着活。
门吱呀一声,被推的更开。
听到动静的邻居围聚过来,看见额头流血的宁执青,连声“哎呀”。
“我说老姐姐,人家小姑娘大老远带了东西来看你,你怎么就这么大火气?”
旁人不知宁执青与江老太之间的恩怨,只当是老人不识抬举。
宁执青被带着勉强止了血。
“是我对不起江奶奶。”她只有这一句。
江老太瞥视过来,眸光冷硬,不发一言。
宁执青安抚了众人,等他们离开,她蹲下身,整理起地上的狼藉。
她还想将屋子清理一下,刚拿起扫帚——
“谁准你碰了?”
宁执青安静了片刻,还是拿起了扫帚。
“我打扫一下,您住着会舒服点,也不容易绊着。”
说完,再不理老人的冷嘲热讽,管自己清理起来。
宁执青把门整个打开,阳光偏洒进来,将孤独蜷拢的老人罩在灿灿暖意里,包括她自己。
微尘身不由己,在光影里涌跃沉浮,像徜徉在无边的海。
苦海里溺着两个人,无岸可渡。
瀚海深谧涌邃,在阳光下闪坠金光。
一艘孤单的游轮,在深海停驻。
甲板栏杆边,一张陈旧的照片被捏在玉白指尖。
风越烈,被点燃的照片烧的越快。
那是一个有着异国面容的女性,有着如这大海一般深蓝幽邃的眼瞳,海藻般的褐色长发,骨相深邃优越,她一边凝视着镜头,一边亲吻着怀中的婴儿。
眼梢嘴角掩不住的笑意,还有那么一丝得意与炫耀。
无声在诉说:“瞧,这小家伙就是我生的得意之作。”
很快,星火将那明艳美丽的女人吞噬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