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晋王此前从未听过的说法。如今沈轶提起,晋王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前探去,“哦?”一副催促沈轶继续往下说的样子。
沈轶却显得气定神闲。在晋王急切的眼神中,他非但没有开口,还从桌上端茶来喝。晋王见状,心中既兴奋又焦灼。
他有种强烈预感,自己似乎终于找到了通往无上大道的那一条路。如果有晋王部下在这里,他们一定颇为绝望:我们王爷,竟然真的就吃这套!“高人”表现得愈不把王爷当回事儿,王爷便对对方愈敬重。
不过这些“眼明心亮”的部下毕竟只躲藏在一边护卫,此刻无法直接开口。能讲话的,依然只是沈轶和晋王。
沈轶终于放下茶杯。这时候,晋王半是期待,半是谨慎,问他:“沈先生,您说的‘香火’,是指什么?"
盖庙?让所有人都每天对着他的塑像烧香?晋王咽咽唾沫,终于有了些“我一定要及时赶到京城,坐上那个位置”的紧迫感。
他在心里算数。当王爷,最多在自己封地里盖两个庙,每天让人朝拜,一年到头才几多香火?没效率不说,还很容易被皇帝找麻烦。一不小心,脑袋都要出问题。
可要是当了皇帝,最多被御史念叨两句。对晋王这种一心修大道、得飞升的人来说,不痛不痒。"非也,"沈轶却否认了,“你既然找上我,大约也知道,过去几年里我都在做什么。"
晋王尴尬。他想说自己不知道,沈轶的大名他是来到方城以后才听说。但和高人讲话显然不能这样,晋王斟酌道:"悬壶济世,救人于病痛。"
沈轶便微笑。
晋王从"高人"神色中解读出“说的这么明白了,你应该能懂了吧”的意思。他绞尽脑汁,说:“所以,我也要开设医馆,救人施药?”语气里带着迟疑。
这不难,甚至太简单了。晋王从前也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,冬天太冷了给流民施粥,夏天太热了开祭坛求雨。
不光是他一个王爷,便是普通乡绅,也能做到这些。要足光这样就能飞升,仙界岂不是早就人满为患?
他心里这么想,面上却还表现出十分敬重,静静等待沈轶回答。
沈轶给他的答案是:“是,也不是。”
晋王眼睛睁大一点,身体再往前凑凑,专心致志听沈轶讲话。兰渡便在一边带着微笑,听沈轶忽悠。
也不是光是“忽悠”。沈轶告诉晋王,所谓“香火”,虽然是实在东西,却也有不实在的评判标准。多少人烧香,积了多少香灰,这些都足虚的。最重要的,是这些人念起某神、某人时,心中是什么态度。
晋王没听懂。
沈轶举例:平常百姓烧香拜神,求子求财求平安,对佛祖是真心敬重不假,可他们更看重的还是自己所求。神仙应了,便赞一句显灵。神仙不应,兴许还要在心中咒骂。
晋王听到这里,怒道:“他们怎敢!”
沈轶看他,淡淡道:"不过人性天生。"
晋王还是不赞同,沈轶却进一步道:“修行本是逆天而行。如今不过是要转过人性,以功德修身,以万民之感怀筑起一条通天路罢了。"
晋王面上的怒色一点点淡去,转为若有所思。沈轶和兰渡看在眼里,知道晋王足听进去了。
兰渡微微笑道:"这些年,我与师兄走过大江南北,修的正是这一条‘人间道’。"
沈轶侧头看他,同样微笑一下,与兰渡十指相扣,道:“仙门已关,走‘人间道’筑起的通天之路却能直达天界。这条路子隐秘,却无其他限制。人人可修,人人能修。"
兰渡:“只足修成还足甚难。我和师兄哪怕日日行医,日日救人,到寿数尽时,也不过筑起寥寥几阶。"
沈轶说:“唯有真正贵人,才能走到头去。”晋王听着他们你一言、我一语讲话,表情越来越凝重。他问:“荒时开仓放粮,能立几阶?”沈轶:“十阶。”
兰渡补充:"要有足够存粮。"晋王:“旱时免一地税负,能立几阶?”沈轶:"八阶。"
兰渡补充:"需能在此事做主……"晋王再问,沈、兰二人再答。
从始至终,沈轶和兰渡的态度都很从容、平静,好像他们面对的不足晋王,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同道寻仙之人。
但就在他们平淡,从容的话里,晋王心中逐渐冒出一个念头。——他是真的得当皇帝了。
只有当了皇帝,才有足够权柄调动全国粮仓。只有当了皇帝,才能一言九鼎。一场会见下来,晋王踌躇满志,对皇位势在必得。晋王部下们一面欣喜于主子的变化,一面陷入新的犹疑。
难道他们之前真的还是误会沈轶了?此人虽在见到晋王一事上耍了心眼,却实实在在是为王爷考虑。又兼忧百姓所忧,思百姓所思,能从王爷的爱好着手,拐着弯儿子劝谏他为民而谋。
这似乎是一个君臣相合、流芳百世故事的开始。晋王部下们相互看看,一致觉得,让这么一个人留在王爷身边,似乎,好像,是一件好事吧。
这日傍晚,沈轶与兰渡回到蒋玄家中。
两人没有针对白天的事情讨论太多,毕竟晋王的耳目仍在四侧。